7月4日，由北京立言金融与发展研究院与京东数科研究院共同主办的“如何落实金融系统对企业合理让利政策”闭门研讨会在线举办。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曾刚在会上表示，银行行业分化会进一步加剧，中小银行整体面临的压力比较大，但并不是所有中小银行情况都不好。
7月4日，由北京立言金融与发展研究院与京东数科研究院共同主办的“如何落实金融系统对企业合理让利政策”闭门研讨会在线举办。此次会议围绕“金融系统全年向各类企业合理让利1.5万亿元”的相关政策如何落到实处、金融机构面临哪些挑战、金融科技公司如何赋能等问题进行深入研讨。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曾刚在会上表示，《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监管评价办法》就是在落实银行怎么让利，完善监管层面的各个环节，逼着银行往让利的方向走。它将监管层面的具体制度变成日常化制度，可能会对推动长期变化发展产生深远的影响。
以下为发言全文：
我想在让利的基础上探讨一下现在的监管环境。为了保证让利落到实处，政府密集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安排，预计这些都会对银行产生一些影响。接下来，我想对银行未来的发展情况做一点趋势性预测。
一、金融让利1.5万亿的构成
最主要的让利来源还是融资成本下行。从人民银行的数据来看，最主要的让利来源于信贷利率下行。从去年到现在LPR下调幅度已经不小，银行贷款利率挂钩LPR，从增量到存量今年转换进展很快，再加上整个流动性相对比较宽裕，融资成本下行，很多旧贷款转换成利率更低的新贷款。如果全年利率下降幅度超过50BP，现在银行的贷款存量大概有160万亿，再加上各类债券融资，这么大的存量债务利率下行时带来的让利应该在1万亿左右，甚至还会更多。
第二部分让利来自央行铸币税，这是实打实的，央行通过很多政策创新提供直接支持。
第三部分让利来自所谓的银行减费，主要还是利率下行，可能会对银行造成影响。资产端利率下行，取决于负债端利率变化情况。减费这部分有空间，但是不同银行的空间大小不一样，总体来讲应该不是主导部分。
我想讲的第二点是近期出台的大量让利政策。前两天比较受关注的政策是央行发布的几个直达实体的货币政策工具，以及进一步强化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的指导意见。人民银行在6月1日连续发了三项重要政策，主要涉及到中央银行的直接让利，其中，《关于进一步对中小微企业贷款实施阶段性延期还本付息的通知》提出，人民银行会同财政部对地方法人银行给予其办理的延期还本普惠小微贷款本金的1%作为激励，贴息规模约在400亿左右。《关于加大小微企业信用贷款支持力度的通知》则提出，自2020年6月1日起，人民银行通过创新货币政策工具使用4000亿元再贷款专用额度，购买符合条件的地方法人银行在2020年3月1日至12月31日期间新发放普惠小微信用贷款的40%。相当于为地方法人银行提供了4000亿零成本资金，按目前的再贷款利率计算，让利规模也在200亿左右。
这些政策的实施效果还有待进一步观察，个人认为，根据实际需要，央行也可以进一步加大让利实体的力度。比如《关于加大小微企业信用贷款支持力度的通知》虽然为地方法人银行提供了零成本的资金来源，但这40%的风险还在银行表内，对提高银行的风险偏好，减少银行资本损耗的帮助不大。当然，央行的想法可以理解，风险不出表可以让银行避免道德风险。不过，在只转让40%本金的情况下，即使将这部分的风险出表(即风险和40%贷款本金一起转让给央行)，剩下的60%的风险还在银行手里，激励机制并没有改变。银行不会为了利息收入损失本金(60%的本金仍远远大于利息收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觉得可以风险出表。风险出表的好处是在提供低成本资金来源的同时，降低小银行资本补充的压力。小银行资本补充现在问题很大，风险出表实际上在变相地为它们补充资本，因为减少损耗也是一种补充。
此外，《关于加大小微企业信用贷款支持力度的通知》也提到一年之后，银行需要将40%的本金再买回。从长期看，人民银行的这种考虑也有道理，因为对冲疫情的政策是阶段性的，不能长期存在，随着疫情冲击的缓解，需要提前做退出机制的安排。但考虑到疫情防控等因素，确实没法明确什么时候能够完全回复到正常状态。如果确定一年后让银行做反向操作，那么在预期层面就会干扰银行现在放贷的动力。为了让央行让利发挥更大作用，建议考虑适当延长政策期限。疫情常态化管控的时间有可能比较长，给银行更为正向的预期，让政策发挥更好的效果。
二、如何解读《商业银行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监管评价办法》
为了更好地推动银行让利，特别是把对小微企业和普惠金融的支持落到实处，7月1日，银保监会发布了《商业银行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监管评价办法(试行)》，《办法》系统性地对银行让利以及更好地服务和支持小微金融企业提出很多要求，而且深入到银行内部管理机制运行上，和以往有很大不同。从政策执行的角度来看实际属于监管工具。
我总结了一些我觉得重要而且以前没有提过的东西和大家简单分享，看看监管在将银行管理往哪个方向引导。
第一，首贷率。它考察的是银行体系中没有贷过款的对象。如果首贷率为0，就是得0分。首贷率要求的对象在人民银行没有征信记录。如果在人民银行无征信记录，那么就意味着银行要下沉寻找新的客户。这给银行带来压力，但对它们也有好处。一方面让银行真正意义上进一步下沉，让利给以前没有得到充分服务的主体;另一方面有助于改变现在对小银行客户的恶性竞争。当前大行背着沉重的普惠金融和让利压力，所以逮住小企业(很多是中小银行现有的客户)拼命贷款。大行在资金成本上有优势，所以有可能对中小银行的经营形成较大冲击。考核首贷率会降低对现有存量客户的竞争，对小银行的经营环境或有所改善。另外，考核首贷率也能避免对小企业过度加杠杆可能出现的风险。以前大家抢大客户，导致大企业杠杆率过高，风险上升。但是现在方向变了，所有银行都逮着小企业拼命放贷款，一家放完了还不够，另外一家再放。从个体角度来说，小企业的风险可能比大企业更高，小企业的风险承受能力或者加杠杆能力也更加有限，更脆弱。首贷率或许能避免这种情况过度出现，但是，我们要观察它的有效性到底如何。当然，这对银行来讲提出了挑战，因为它们要放贷款，又要放给人民银行无征信记录的客户，那么怎么找这样的客户?传统银行可能这种下沉能力欠缺，需要跟现有技术和场景结合。
第二，纳入了对银行绩效考核指标。之前国常会提到银行内部管理方面一些具体、重要的绩效考核指标，比如FTP内部资金转移定价，要求对普惠小微的FTP定价优惠程度不得小于50BP，比其他贷款要低。目前整个银行业平均息差在2%左右，有的银行可能还没有。在这种情况下，50BP的差异化支持力度还是比较大。这原来是银行的内部管理要求，现在变成了监管要求，可能对银行内部管理产生一些影响。如果整个银行都以此为标准，银行是否有能力优惠50BP也是值得探讨的问题。不同银行情况不一样。
此外，还有对分支机构的考核权重，小微企业的权重要超过10%。之前国常会提到这个问题，也属于银行内部管理要求。现在也把它放到监管考核要求当中，目的是试图用监管的方法逼着银行内部调整重要的内部绩效管理考核的权重。这和以往相比算是很大的变化。
第三，尽职免责。以前讲普惠金融和小微企业贷款，如何落实尽职免责是一个比较大的难题。实践当中没有标准，银行也没有成型的做法，而且，就算银行层面建立了制度，但落实之后如果监管不认可也很麻烦。这次《商业银行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监管评价办法》明确提出尽职免责考核，要求银行建立尽职免责制度，同时要有执行制度的行动机制，分别明确考核标准。个人认为，尽职免责的基本制度建设可能需要监管引导，从而形成整个行业的标准，并且形成稳态预期。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过去在实践当中难以确实标准和制度。现在监管考核办法把这个事情提出来了，未来在相关制度建设层面也会发挥一定作用。
第三，贷款导向。《商业银行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监管评价办法》体现出非常强的导向，鼓励银行在普惠小微方面多发信用贷款，发中长期贷款。按照现在的主流贷款模式，银行发放贷款必须要有抵押或者担保。信用贷款既不需要抵押，也不需要担保。发展信用贷款对银行提出挑战。银行传统的放贷以抵押担保手段为主，因此倡导信用贷款意味着这个领域的贷款技术、模型、方法要发生变化。从监管角度来讲，倡导信用贷款也代表着监管层对这类贷款的鼓励和认可。前段时间《商业互联网贷款管理办法》征求意见，比我们预想的宽松很多，或许也表明监管对这个方向的认同。此外，监管层还鼓励银行提供中长期贷款。
第五，鼓励和政策性金融机构合作。以前没有特别鼓励这部分，但现在在考核指标当中是加分项。这主要包括两部分内容：一是与政策性银行的合作。政策性银行的主要优势在于资金成本低、资金期限长。网商等资产端能力强的机构已经开始和政策性银行合作了，发挥各自的能力。在商业银行层面上，商业银行资产端的获取能力比政策性银行强，双方合作对政策性银行也有好处，至少能更有效地降低融资成本。二是鼓励和政策性融资担保合作。以往没有这些导向。
总体来看，《小微企业金融服务监管评价办法》就是在落实银行怎么让利，完善监管层面的各个环节，逼着银行往让利的方向走。它将监管层面的具体制度变成日常化制度，可能会对推动长期变化发展产生深远的影响。
三、银行业发展展望
让利大势所趋，目前推行这项政策具备相关条件，也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推动它，所以应该不是一个短期事情，从长期来看会对整个银行业产生以下影响：
第一，银行业的利润会受到影响。在1.5万亿让利中，央行要承担相当一部分，储户承担一部分，但主要还是银行业承担。资产端收益下行，反映收入减少，利润是否必然下降取决于负债端的成本下行幅度。负债端的成本下行幅度显然赶不上资产端的下行幅度，银行的整体净息差水平会收窄。不过负债端成本也会下行，如银行提供低廉资金，金融市场融资成本下行，存款市场不断规范促使存款利率下行。具体到银行层面来讲，不同银行承担让利时受到的影响不一样，取决于负债端的利率下行程度以及银行的负债结构。央行低成本资金的比重比较高，或者主动负债来源的比例相对高，息差的收窄幅度可能会小一些。如果银行的主要负债来源全是存款，那么在存款基准利率不动，下行空间有限或者几乎没有下行空间的情况下，这类银行的息差收窄幅度更大。从原则上来讲，主动负债占比越少、和央行对手交易越少的银行，利润受到的冲击更严重。这类银行通常是中小银行，尤其是农村金融机构。城商银行情况好一点，市场化占比高一些。由于利润分布不同，所以不同机构的承压能力也不一样。
第二，从风险角度来讲，银行业的整体利润空间可能会压缩，能维持正增长就算不错了。部分银行的利润出现负增长也正常。关于风险，目前风险持续上升，反映出来的情况还不充分。从这个角度来讲，银行业的利润也有不太真实的部分，风险反应不充分。疫情爆发之后，现在还看不清实际风险，取决于后续经济恢复情况。现在好多偿债延期到明年3月31号，我们并不清楚到时它们会变成好资产还是不好的资产。目前这些资产没有进入不良，都不是风险资产，实际上以我们的经验来看，如果现在企业就还不起钱而且只是延期还息，那么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今年积压起来没还的利息明年能一次性还清。要提前考虑由此可能引发的信用风险和流动性风险，及其可能对银行产生的影响。总体上看，大银行的承受能力较强，加之客户结构的原因，影响相对有限，中小银行面临的挑战会更大一些，尤其是受疫情影响较大的特定区域的中小银行。
第三，中小银行将迎来新一轮的改革，如兼并、重组和地方政府主导的主注资与体制机制改革。这次地方政府发专项债补充地方中小银行资本很可能就是个开始，借这个机会进行机构之间的合并、重组并提升它们的效率，趁此机会系统性地化解处理一些风险，同时使小机构的经营机制更加市场化，为它们更长期的发展创造条件。城商行可采取合并、重组等方式做大做强，农商行则涉及到农信社的改革。日前国常会公布的11项重大改革，关于中小银行提到了制定《中小银行深化改革和补充资本工作方案》和《农村信用社深化改革实施意见》。这预示着相关改革即将拉开序幕。
最后，我们认为银行行业分化会进一步加剧，中小银行整体面临的压力比较大，但并不是所有中小银行情况都不好。在这个过程当中，状况比较好的银行和情况不好的银行之间的分化可能越来越明显。未来大中小银行发展路径也会出现差异。大银行可能会综合化、全能化发展。小银行未来的定位和发展方向跟大银行完全不一样，所以，从现在开始，中国银行业同质化发展的阶段恐怕过去了，差异化的定位、更加精细化的管理、技术应用能力的提升可能会成为银行未来的核心竞争力。能力更强的银行在让利环境中能够很好地生存，效率不高的银行可能出现一些调整，让利本身也促进了行业改革，变相加大了提升效率的需求。谢谢!
